短篇搜查官：或聚或傘 共傘共情——余光中的〈六把雨傘〉
【明報專訊】學生：「新詩不就是分行的散文了嗎？」
老師：「新詩是新詩，散文是散文，宗派不同。」
學生：「要押韻的嗎？要對偶嗎？句子要整齊嗎？」
老師：「不一定……新詩講究意象。」
學生：「散文不也有意象嗎？」
老師：「……」
上述詰難，絕不好應付。
新詩予人易寫之感，因為可用白話文書寫，又不講究對仗、不講究押韻，如此自由，卻又徒添詩人的憔悴。在沒有特定形式的規範下，如何帶出詩意和詩味，讓讀者意會到它是「詩」，而非沒有標點符號的分行散文？要辨明這道難題，不妨從「賞析」入手，讀余光中的詩是很好的入門方法。
■今期搜查目標
余光中(1928-2017)，福建永春人，生於南京。抗日戰爭爆發後隨父母逃難至江蘇、安徽、上海、重慶，1948年入讀廈門大學外文系，半年後隨家至香港，1949年再遷居台灣。他1952年畢業於台灣大學外文系，1958年到美國愛荷華大學進修，翌年得藝術碩士學位後回台灣教書。歷任台灣師範大學、政治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國立中山大學等校教授，亦曾兩度赴美講學。余光中一直創作新詩、散文，亦從事文學評論和翻譯，自稱「寫作生涯的四度空間」，在兩岸三地出版著譯逾70種。
■搜查前導讀
筆者這一輩人，必定認識鼎鼎大名的余光中，他就是那位以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的文壇巨人。他的作品意象豐盈，比喻貼切，含蓄蘊藉，不見晦澀。即是如今天的學生，也一定讀過余光中以重章疊句組織，由生離到死別談到個人、家國的詩作〈鄉愁〉。不過，跟大家說鄉愁似乎太沉重了，今期輕鬆一點，就在天陰雨濕的當下，我們談談傘。
■腦袋搜查令
余光中有一組詩，筆者特別喜歡，名為〈六把雨傘〉，他取不同角度，以6首新詩刻劃各種的傘。人們常把傘遺留在門外，故他寫了〈遺忘傘〉；雨滴打落傘面，發出嘀嘀答答的聲響，於是有〈音樂傘〉；寫〈記憶傘〉道出自己與故鄉睽違數十載的感情；借用人們共用傘的場景，再創作出〈親情傘〉、〈友情傘〉及〈傘盟〉。
〈遺忘傘〉
向日葵反面的形象
黑黝黝的背日葵啊
見證人類的健忘——(節錄)
向日葵迎風佇立，面向日光；雨傘則是摭風擋雨，面向陰鬱；向日葵花色為黃，雨傘傘面為黑，故余光中稱傘為「黑黝黝的背日葵」。一個「背」字，落得極其巧妙，可謂貼切至極，承接花的比喻，再寫出「雨裏盛開」、「雨後枯萎」，然後是「一朵接一朵被遺忘」，比喻可謂「巧」矣。
〈音樂傘〉
裁一片小黑雲去抵擋
頂上千疊的黑雲
雨傘，是誰頓悟所發明？
那樣純淨的幾何美
用直線和曲線連成
淺弧的兩端伸出簷牙
雨便從十二個簷角滴下
一串串斷斷續續的飛鈴——(節錄)
以「小黑雲」喻傘，一開首余光中用文字裁出一片頂着天上千疊的黑雲，再以「直線」、「曲線」及傘面的「淺弧」，讚譽雨傘的線條美；雨傘末端像簷牙，雨從簷角滴下，像樂器「飛鈴」，從雨的側面看，傘活成了一件天然的樂器。雨點滴落傘面，就是「敲敲」和「打打」，余光中說這是「雨夫人」的手指，雨傘此時成了琴，最後兩句「重時多壯烈，輕時多瀟灑」連番比喻，妙趣橫生。
〈記憶傘〉
只要我還能夠
找到小時候那一把
就能把四川的四月天撐開
春雨就從傘邊滴下來
蛙聲就從水田裏
布穀鳥就從遠山
都帶着冷颼颼的濕意
來繞着傘柄打轉——(節錄)
余光中從傘的「開」和「收」上做工夫，這一開，開啟的不獨是傘，及至是此傘到過的地方，接過的水氣。這傘一開，開出的是他童年4月時的四川，春雨、蛙聲、布穀鳥從傘而來。詩末一句「喔，雨氣好新鮮」，寫出童年記憶對余光中而言，仍是十分新鮮。這組聯想與感情的連繫，可謂新穎鮮活。
〈親情傘〉
只是颱風的夜晚
卻遙念母親的孤墳
是怎樣的雨勢和風聲
輪到該我送傘去
卻不見油紙傘
更不見那孩子——(節錄)
余光中借詩遙想江南水鄉，亦即是其故鄉。詩中開首寫道大雨滂沱之時，母親前來「送傘」，她是「一手抱過來護衛」、「一手更挺着油紙傘」保護着孩子，負擔着「雨勢」和「風聲」。歷經江湖滄桑，詩中的孩子長大成人，輪到自己「送傘」，但不見傘子亦不見孩子，有種「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之嘆，場景卻換成了下雨天，寫親情，寫愛護，令人聯想翩翩。
〈友情傘〉
暴風雨裏
一位朋友撐傘來接我
一手扶我的踉蹌
一手把堅定的傘柄
舉成了一面大盾牌
抵擋猖狂的雨箭——(節錄)
前一首以「送傘」寫親情，這首則以「共傘」寫友情。友人除了撐傘接「我」，還接着「我」的「踉蹌」，友人「堅定」地握住傘柄，象徵堅貞的友情，雨傘成了「盾牌」，擋住猖狂的「雨箭」。詩後半部分寫：「後來才發現/逆風那一面他的衣衫/幾乎濕透於驟雨」，知己衣衫盡透，在「我」最困苦之際及時趕到：「晴天收起/雨天才為你/豁然開放」，仔細描繪出好友一起「落雨擔摭」的真摯感情。
〈傘盟〉
如果夜是一場青雨淋淋
幸而我還有一盞檯燈
一把精緻的小雨傘
撐開一蓋暖黃的光暈——(節錄)
這是首愛情小詩，在雨夜寫成。首句「如果夜是一場青雨淋淋」，承接着「夜」，寫眼前的枱燈，余光中把燈罩比喻為「一把精緻的小雨傘」，之後來個一語雙關及精彩的煉字「撐」，配合前述比喻，既是描繪開傘動作，亦寫出光線的力度。「撐開一蓋暖黃的光暈」，用「蓋」作量詞，令讀者聯想到燈蓋的圓渾與覆蓋範圍，驅走了黑暗。第五句「如果死亡是一場黑雨淒淒」，承接着「死亡」，所幸的是詩中主角有段愛情，撐出的是緋色的氣氛和橙色的光暈，不難聯想到這是出嫁女子握掌的紅傘，與新郎共傘，締結婚盟。詩的結尾「如果夜是青雨淋淋/如果死亡是黑雨淒淒」，詩人不再是等待母親送傘的孩子，不再是被友人守護逆風而行的同伴，而是立在雨中等待共「你」步過濕冷雨地，撐傘來接「你」的良人。
在此回答學生的提問：或許新詩就是意象豐盈，詩人傾盡用心但又舉重若輕、特別小巧玲瓏的文藝作品。在達意之餘，以藝術的光暈，帶出共情共感。
■想一想
1. 筆者曾經着學生模仿余光中的寫法，取傘的特徵，另行創作新詩。該學生寫了〈逍遙傘〉，取人在傘下，與人保持距離，逍遙自得之意。若要同學同樣模仿余光中的寫法創作，你會寫一把怎樣的傘？
2. 余光中還有一首新詩，名曰〈小詩題傘〉，頗為有趣。首三段是這樣的：
撐傘，是出發
收傘，是到家
帶傘，是先見
掉傘，是常情
借傘，是藉口
還傘，是有心
——(節錄)
試以同一格式，仿作新詩一首。
鄧淑儀--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現為中學教師。
顧問老師：鄧淑儀
圖：Pyrosky@iStock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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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同樂 第62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