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圖鑑：L和M，以及機場快線
【明報專訊】看着他們從容地講述故事，頭上戴着相似的頭巾，身上穿著對方的衣服——M穿著男生的西裝，L身上則是一件粗糙磨損的皮衣。我突然覺得，他們必然會一直在一起，任何東西都不會改變他們，就像是那些固執的舊衣服，永遠停留在美好的時光，不被乏味而沉悶的現實所損耗。
這次的主角分別是L和M，他們是情侶，我是先認識L，再認識他的女朋友M。要說是為什麼認識L，大抵是兩年前，當時去了朋友的朋友的聚會而認識，然後就莫名其妙地變得熟稔。記得有一晚，L從上海回來，我和他及M一起吃晚餐。當時M還是學生，翌日早上8時還要回學校做匯報，但結果那晚居然一直聊到隔天早上，最後再去了理大聽M的匯報。
那晚是在初冬的季節，我們都沒有穿上足夠保暖的衣服，瑟縮在維多利亞公園，渡過那個寒冷的晚上。在這樣的場景下，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L告訴我他替俄羅斯電視台工作的故事、在上海認識了工作的伙伴，再被派到莫斯科，然後又在那個山西還是河南的酒店裏24小時做styling。我們又聊了不少電影，對不起，你推薦給我的《宇宙探索編輯部》還沒有看。
擦身而過，但沒有彼此錯過
我說，我最近在收集一些關於人的故事，於是他們告訴我關於機場的故事。那時候L從外地回來，登機前他們約好在港鐵香港站機場快線的出口見面，可是L的手機在途中耗盡了電池。因為沒有辦法聯繫，L在出口等了好一會，決定回家充電，想着M或者會因為等得太久而提早離開回家。不過另一方面，M也在出口等了許久，又沒有方法聯繫L，於是就決定前往機場。他們就這樣，在香港站擦身而過。等到L的手機重新充電後，才發現彼此交換了位置，原來在機場的人回到了柴灣，而在柴灣的又到了機場。
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換成是我的話，一定會很生氣，無法忍受這樣的情况發生。明明可以去租借充電器，整件事本來就不會發生，他們卻把整個過程當成另一個有趣的故事。他們又說，正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組成了他們之間共同的歷史。好像在自己選定的另一半面前，所有發生的小事都會無限地放大，即使是極無聊的事情也會變成珍貴的回憶。
我突然想起好幾對從中學就開始一起、最終分開的朋友。為何人們最後都會變得擔憂焦慮，惶然擺盪於愛之中。
你是我眼中的希望
「如何去愛？」就像是最後的永恆母題，在跨過了各種零碎的幸福後又會回到這樣的問題。
「為什麼事情最後會變成這樣？」
「如何相信別人的愛？」
或者又陷入選擇與被選擇，在遺棄和被遺棄的迴旋當中，最後愛就如同雲煙般消散得無影無蹤，有些人從此一蹶不振，有些則是學習了如何在創傷中進步，學懂了合宜的語言，學懂了觀言察色。
可是在他們用着廉價的紙杯碰杯，相視而笑，顯得有點滑稽的時候，突然好像閃過了如同神蹟般的光芒，彷彿回到了中學極長的走廊中，一路上有黃昏的陽光從窗邊照進來，氣溫炎熱而潮濕。那一刻我想起了《邋遢女郎》(Fleabag)的對白：
愛不是弱者所做的事情。
成為一個浪漫的人需要滿懷希望。
而我想他們的意思是，當你找到你愛的那個人時，那種感覺就像希望。
■蕭嘉俊
(嶺南大學中文系畢業生，香港大學文學與文化研究文學碩士生)
文、圖：蕭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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