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文言：神龜託夢求救
【明報專訊】大禹之子、夏朝第一任君主夏啟開採銅礦，鑄成九個大鼎，讓臣子伯益殺一隻野雞，將雞血塗在「白若」之龜的殼上占卜，得到占辭說：「九鼎既成，遷於三國。」後來，夏朝滅亡，商人繼承了九鼎；殷商滅亡，周人繼承了九鼎，果然如占辭所言，傳了三代。這大概是最早用龜殼占卜的例子，見於《墨子》。墨子記錄這件事，用以說明鬼神比聖人更為明智。聖人再聰明，也無法像鬼神能知曉數百年之後的事情，而鬼神的預言是透過龜甲來展示的。
《史記?龜策列傳》說：「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龜。」夏、商時人用蓍草和龜甲占卜，因為龜活得夠久，古人認為長壽則可以通靈，正好用於占卜。
春秋時魯國正卿臧文仲得到珍貴的大蔡之龜，為它造了一座大龜室，裝修極為豪華，有山形的斗拱、彩繪的樑柱，一如天子的宗廟。孔老夫子對此頗不以為然，說臧文仲太奢華了，算不上明智。無論如何，這件事從側面反映了古人對龜的重視。
人知道龜的用途和價值，龜自己卻不知道……
■內文
神龜闚門(《莊子?外物》)
宋元君(1)夜半而夢人被髮闚(2)阿門(3)，曰：「予自宰路(4)之淵，予為清江(5)使河伯(6)之所，漁者余且得予。」
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
君曰：「漁者有余且乎？」
左右曰：「有。」
君曰：「令余且會朝(7)。」
明日，余且朝。君曰：「漁何得？」
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
君曰：「獻若(8)之龜。」
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9)，七十二鑽(10)而無遺筴(11)。
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12)，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13)。去(14)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15)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注釋
(1) 宋元君：即宋元公，子姓，名佐(青銅器銘文又稱「宋公差」)，諡號「元」，春秋時期宋國國君。與掌權的華氏、向氏交惡，導致動亂，後在晉、曹、齊、衛等國幫助下，打敗華氏，華氏族黨流亡至楚。元公在位15年而卒
(2) 闚：同「窺」，偷看
(3) 阿門：阿，粵音柯，o1，近旁。阿門，旁門，側門
(4) 宰路：江畔淵名
(5) 清江：水名
(6) 河伯：傳說中的黃河水神，名馮夷，又名冰夷、馮遲
(7) 會朝：赴朝廷相會
(8) 若：你
(9) 刳龜：刳，粵音夫，fu1，剖開，挖空。刳龜，殺龜挖空內臟，取殼占卜
(10) 七十二鑽：古時占卜，需在龜殼上鑽坑，七十二鑽，指占卜了72次
(11) 遺筴：筴，同「策」，卜筮所用蓍草。遺筴，失策，失算
(12) 至知：知，同「智」。至知，最高的智慧
(13) 鵜鶘：粵音題胡，tai4 wu4，一種水鳥，長嘴下有皮囊，善捕魚，捕得的魚存在皮囊中
(14) 去：粵音許，heoi2，?棄
(15) 石師：石，通「碩」。碩師，大師
■語譯
宋元君半夜夢見有人披頭散髮在側門窺視，說：「我來自宰路之淵，我是清江的使者，要到河伯那裏去，漁夫余且捉到了我。」
元君醒來，忙叫人占卜，回說：「這是神龜。」
元君問：「可有個叫余且的漁夫嗎？」
左右近臣回答：「有。」
元君說：「令余且前來朝見。」
第二天，余且來朝。元君問：「你打魚捕到了什麼？」
余且答道：「我的網捕到一隻白龜，方圓達五尺。」
元君說：「把你的龜獻上來。」
白龜送到，元君一會兒想殺掉它，一會兒又想養活它，心中猶豫不決，遂叫人占卜。占卜的人說：「殺龜用以卜卦，很吉利。」於是剖開大白龜，挖掉內臟，用龜殼占卜，前後七十二卦，無不靈驗。
孔子說：「神龜能託夢給元君，卻不能逃脫漁夫余且的大網；它的靈智可以占卜七十二卦而無不應驗，卻不能避免剖腹挖腸之慘禍。如此看來，智慧也有窮竭的時候，神靈也有不及的地方。縱有最高智慧，也擋不住眾人無形的算計。魚不知道害怕魚網卻畏懼鵜鶘。所以，?棄小聰明，才能彰顯大智慧；?棄刻意而為的『善』，真正的『善』自然也得到展現。嬰兒出生，不需要語言大師來教導，自然而然便會說話，無非是和會說話的人在一起相處的緣故。」
■言外言
「小知」和「大知」
〈神龜闚門〉提到「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這句話有兩種解釋：一、縱有最高的智慧，也擋不住眾人的算計；二、縱有最高的智慧，也需要眾人的謀劃。不管哪一種解釋，都說明「至知」是有缺陷的，即文中所謂「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
神龜能向宋元君託夢，卻不能預見余且的魚網，而事先避開余且之網；神龜通靈，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策，知道宋元君可以救他，因而向他求助，卻不知道宋元君也可以殺它。莊子提倡「去小知而大知明」，「小知」是小聰明，「大知」才是大智慧，神龜有小聰明而無大智慧，所謂「至知」不過是「小知」而已。
「小知」和「大知」的分別在於：
(一)「小知」短視，只能看見眼前的危險，「大知」能預見長遠的危害。孔子舉「魚不畏網而畏鵜鶘」為例，鵜鶘大嘴一張，魚兒自然害怕，鵜鶘的危險是有形的、即時的；魚網既軟又細，看起來「無害」，卻疏而不漏，難以逃脫，魚網的危險是無形的、延後的，所以魚不畏網而畏鵜鶘。以古方今，現在的孩子懂得不犯嚴苛的校規家規、躲避師長的懲罰，卻避不開社會不良風氣、扭曲價值觀無形的荼毒。
(二)「小知」刻意而「大知」順其自然。孔子所謂「去善而自善」，刻意為「善」還不如發自內心、自然呈現的「善」。嬰兒學說話，刻意去找語言大師(石師)來教，還不如讓他與會說話的人相處，自然而然就學會了說話。同樣的道理，今天急於為孩子找興趣班、補習社的家長，心已操碎而收效甚微，與其揠苗助長，還不如讓孩子多交幾個志同道合、好學自律的朋友，自然成長。
神龜短視，只看到余且這隻「鵜鶘」，卻看不到宋元君這張「網」。神龜刻意託夢，向宋元君這個「石師」求救，看似有助於己，其實無益，甚至有害，還不如任其自然，遨遊於江海，一則未必墮入漁夫之網，二則就算墜網，也不見得就被漁夫殺害，三則就算被殺，也不見得比刳腸鑽殼更慘。
神龜靈通幽明，卻不能洞見人心。
■實戰篇
1. 以下對神龜的描述，正確的是？
一、身為河伯使者
二、髮白而圓五尺
三、善占而無遺筴
四、終遭余且毒手
A.一、四
B. 二、三
C.以上皆是
D.以上皆非
2. 試判斷以下陳述：
A. 余且知道自己捕得神龜。
□正確
□錯誤
□無從判斷
B. 神龜知道宋元君能救自己。
□正確
□錯誤
□無從判斷
3. 神龜之「知」是「至知」、「大知」還是「小知」？試結合內文加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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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若震--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高級講師，主要研究文字學、古代文獻和古典文學，長期從事語文教育，著有《生鬼文言文》系列。
顧問老師：洪若震
插圖：鍾錦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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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同樂 第62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