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價講：跟孔子一起培養氣節——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明報專訊】四季代序，本屬自然。植物的顏色，樹葉的多寡，每多扣人心弦。香港地處亞熱帶，有不少常綠的植物，因此偶見銀杏變黃、楓香變紅，便掀起一番哄動。枯葉落盡，只餘殘枝，僅有松樹、柏樹留下最後的堅持。
凋在眾木之後的松柏
人皆有原則，在一般情况下，沒有任何考驗，人人皆站在道德高地，冷眼旁觀天下的一切事情。可是，碰上亂世，如何自處，究竟是堅持原則，抑或隨波逐流，言人人殊，沒有定論，更沒有絕對的正確選擇。
孔子生活在春秋時代，禮崩樂壞，正屬亂世。《論語．子罕》記載了孔子這句說話：「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天冷了，才曉得松樹與柏樹是最後落葉的。
樹木從泥土吸收養分與水分，到了秋冬天之際，雨水減少，空氣變得乾燥，土壤裏的水分流失得更快。因此，缺少水分滋潤的樹木便會落葉。松樹與柏樹都是針葉狀的植物，針葉為的是減少水分的流失，因此，松柏才會落葉在最後，才會後凋。
時窮節乃見
自然現象，本無什麼值得感慨。人非草木，豈能無情？無情的草木慘遭批評，人類都將感情投射到草木之上。於是，在最後階段才落葉的松柏，頓時成為了氣節十足的「代言人」。
在太平盛世，人生順遂之時，沒有什麼氣節可以討論。只有到了遇上厄困，由此而作出的人生抉擇，才值得我們仔細考量。例言之，孔子一生的願望乃是拯救禮崩樂壞的春秋社會，讀書、求仕、為官，自是必須的程序。在孔子周遊列國的14年裏，最少出現過兩次由叛逆之臣邀請孔子輔佐的情况。面對施展抱負的機會，孔子有沒有動心呢？當然有，但很快氣節便戰勝了對這些機遇的考慮，他還是沒有去輔佐亂臣賊子。
或許，我們會想，孔子不可能輔佐亂臣賊子，這只是一個偽命題。事實上，亂臣賊子是否亂臣賊子，後人不過是倒果為因。如果亂臣賊子成功了，他便成為了劃時代的偉大人物，甚至乎成為了某朝某代的開國之君，而輔佐他的人，霎時成為了開國功臣。如此機遇，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道德取向戰勝了求仕之心，這便是孔子的氣節。
亂世中的後凋
生活的時代是否亂世，不由時人決定，而是出於後來者的比較。在亂世中如何自處，孔子多有提及。他評論學生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甯武子則是「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評論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孔子身處的時代是否亂世呢？他沒有明確回應，但我們透過他在回應隱士長沮、桀溺之言可知。為什麼要去改變世界？孔子說：「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意指如果是太平盛世，我孔丘便不會追求些什麼改變，反言之，孔子生時乃屬亂世無疑。
國家有道時能夠當官，無道時也不至於受刑罰，這是選擇一；國家有道時聰明絕頂，無道時裝傻扮懵，這是選擇二；國家有道時積極入世，無道時則隱居避世，這是選擇三。還有種種國家有道無道時如何自處，怎樣才能做到堅持氣節，松柏後凋？這是古今知識分子一直面對的問題。
■潘銘基：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教授，著有《孔子的生活智慧》、《孟子的人生智慧》、《字書裡的動物世界》、《孔孟以後的孔孟》等。
文：潘銘基
圖：Iulianna Est@iStock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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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同樂 第68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