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憑試攻略：閱讀考材
【明報專訊】【第一篇】
(1)校園繁忙的通道上，人來人往，一個瘦伶伶，臉色不好的男孩，坐在一部電動輪椅上，避開走動的人，慢慢前行。有一條喉管安放在他嘴部位置，隨時供給他氧氣。有一個人在他身邊，隨時為他抹嘴抹汗。怕是他的爸爸吧，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背有點彎，步履緩慢。他的動作，完全反映他的內心：遲緩、衰弱，但還要苦撐下去。
(2)不用說，弱能的學生，要考上大學，比健全的人遇到更多困難，要有加倍的意志才可克服障礙。比如，校園的梯級可有特殊設備讓輪椅上落，出入課室是否不便，緊急支援如何配合等等。能做到的我們都去做：他們可以活動自如，正常學習。報紙常常刊載：弱能學生的成績如何優異，公開試拿到多少甲級。還有傷殘奧運會，香港選手成績不俗。文憑一紙、金牌一塊，彷彿能掩蓋無言的辛酸。
(3)從不憂愁的傷殘者，大概很少，假如不是絕無。別人的眼光，彷彿總帶着嫌棄，要你想到自身的不幸。即使是同情和憐憫，還不過一把刀子迎面晃動，閃着艱難的現實和不測的命運。輪椅上的人甚至會懷疑身邊的人：「照顧我，是為了什麼？」義務、責任、憐恤、希望 ——每個答案都不及愛心具體，疑問卻不一定能解除。
(4)上中學一年級時，有一個患小兒麻痹的同學，常與我同路而行。他走路不好看，但在路上，大家常常說笑，毫無芥蒂。第二年要坐電車，我們相約在站上等候，每當上電車時，我常要扶他一把。因為腿子彎曲，他拉着鐵杆攀登，顯得十分吃力。但後來我想，除瘸腿的不幸，他是一個比我快樂的人。
(5)十多年後，我到一所中學教書。同事中一位女老師，腿子有毛病，下課時，我在走廊經過，總看見她彳亍而行，彷彿在給別人讓路。她纖瘦的身影，以及因雙腿長短不一致所做成的身體特殊的起伏，使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和她的交往只限於點頭和說一些關於學生的事情。我那時很想說：「你多一點笑吧。你笑會更美，你會為自己和別人增添快樂。」但我為什麼不說呢？
(6)我們通常認為，有病的人不想別人提及他的病，所以談話時也盡量選擇其他話題。但這豈不是阻隔了他與這世界的溝通？但一般人也只能把同情存放於心內，不會經常表露於日常言談。文字之交中，也有身體殘障的。在寫作或別些事情上，他們很能幹。大家也總是談天氣、談藝術，不談身體和健康的問題。事實上大家也在製造心理抑壓，好像那早已不行的腿子還隱藏着說不出的神秘。
(7)那位癱瘓在床十三年的年青人阿斌，寫信給首長，要求給他「安樂死」。本來愛好體育、打算當教師，一次體操練習弄傷了脊椎，自此不能行動。於是，事業如夢幻，愛情成泡影。自然地，他從沒想過有此境遇，從沒有心理準備，事後也不感到是上天的旨意，因此，這癱瘓要比死亡痛苦得多。翻一個正常的筋斗，卻跌進一個荒謬的處境。肉體動彈不得，這還算了，頭腦好像也給封鎖，不能為所要想的去想，例如，求生，因為他畢竟未死。但癱子想走動，獲得最大的肉體自由度，那豈不荒謬？癱子也有尊嚴，不想請求別人為他餵食或搔癢，但這尊嚴誰能體諒？說穿了，社會是由大多數人組成的，它不會為一個癱子的思想而改變它的習俗常規。
(8)找不到餘下生命的意義，發出「安樂死」的要求，是應該同情的。健全的人也不敢肯定假如自己不能行動，會作若何想法。寫慰問卡，捐一點錢，勸勉幾句，不過從健康人的角度看事情。殘障者的心理仍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牆，大多數健康的人不能看清楚。
(9)但他們知道自己的想法。手指、腳步、目光不能觸及之處，他們能想到的都去想。海倫．凱勒(Helen Keller)集盲、聾、啞於一身，卻怪開眼的人不擅觀看，寫了那篇有名的〈給我三天視力〉。她說，假使自己有一天能重得光明，必定把人把風景把博物館看個徹底。海倫．凱勒畢竟還能走動，還能用手撫摸銀樺光潤的樹皮，感受花朵絲絨般柔軟的質地。有些人只是斷了幾根手指，或面孔長得不太端正的，卻喪失活下去的勇氣。但我們應該給予同情，而不是冷眼。說他們不夠苦，而用極端的情況為例去訓斥他們，豈不是硬心腸？
(10)不幸者通常會問：「為什麼偏偏是我？」這樣問下去，心結越纏越大。倒是以幽默迎接不幸更好。有人問史鐵生想過死沒有。他答：「別着急，死亡是無論怎樣耽擱也不會錯過的事。」但他熬過來，還寫了不少散文。〈我與地壇〉寫他在輪椅相伴下看地壇十五年的人去人來，生命的流轉。這樣看世界，把史鐵生練就成一個哲學家：
「要是沒有了殘疾，健全會否因其司空見慣而變得膩煩和乏味呢？……所有的人都一樣健康、漂亮、聰慧、高尚，結果會怎樣呢？怕是人間的劇目就全要收場了，一個失去差別的世界將是一條死水，是一塊沒有感覺也沒有肥力的沙漠。」
(11)殘疾不應該是一道厚厚的牆，阻礙生命的提升。反之，殘疾是一條通往自我認知之路，雖然看來幽闃崎嶇。殘疾也是新生活的開始，雖然沒有人願意選擇。
(12)正在讀「超人」克里斯托弗．里夫(Christopher Reeve)的自傳散文集《沒有不可能的事》(Nothing is Impossible)，傳來「超人」的死訊。據聞里夫死於心臟衰竭，這位人類的救星、不死的英雄，是美國人的夢幻。在恐怖主義抬頭的時代，他淡出銀幕，卻因墮馬受傷，成為癱子。他以不撓的意志，化癱瘓為力量，在餘下的歲月拍電影、演說、籌款，做一位稱職的父親和公民。里夫生前極力主張胚胎幹細胞的研究，這種用於復修受創傷脊椎神經的治療法，已在其他國家取得成功案例，但在美國，保守派還是把複製和摧毀細胞等同於殺害生命，大力反對。假如里夫從沒受傷，他就不會有傷患的經歷，而正是傷患的經歷使他感到世上有不公平事，因此一心一意要爭取民主和公義。治療性克隆(therapeutic cloning)如能使癱者站起來，誰又能說這不是上天給予絕望者的一種公義？
(13)有一篇書評說里夫「因為災禍而變得頭腦清楚」。里夫面對不可扭轉的現實，不是回顧，把前塵看成一場夢。反之，他嘗試適應新生活，爭取幹細胞的醫學研究能早日合法。里夫的前半生沒有深厚的信仰根基，但災禍反使他的信心增強。那些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事，正正表現了阿斌所希望爭取的尊嚴。
(14)同里夫比較，史鐵生更像是一個東方的智者。殘廢的人，只要有好德行，他們還是活得快樂的。二千多年前，莊周在〈德充符〉裏就這樣告誡世人。看來，殘障不會直接創造智慧，應該說，殘障扭轉了個人和社會的一般關係。世俗價值不再對我產生作用，世界忽然澄明開闊，我可以在個人的「思想草地」上翻滾跳躍，不必再依隨世俗的標準。我走特別的路，我看特別的風景，我棲身於特別的家園。別人乍看，是狂狷，是誇張，是可憐，但久而久之，可能艷羨不已：他們不能如此。腿子要用來走路、開車、赴約，跳過人生種種障礙，跳過了還那麼不堪回首。莊周卻對那些兩腿健全的說：「你們應要有更好的德行，瞧那些沒腿的！」
(15)讀錢穆先生的《人生十論》，領會了儒家對死亡的態度。那就是：人可以隨時死，而不必掛慮，那就是死於道義。因為人生的責任雖不會因生命的終結而終結，卻以個體死亡為某種意義下的完成，「人當在道義中生，即可在道義中死。」錢先生這番話，讀來有些悲觀，大概生命有限而責任無窮，故時時以此自省。那時正是風雨飄搖的五十年代，一次塌屋意外還使他受了傷。
(16)諷刺的是，對於殘障者，「安樂死」卻不一定是死於安樂、死於道義。生已無可戀，死亦何樂哉？植物人那樣延續生命，盼望一個天曉得的治癒機會，合於道義否？病者恐也不以為然，於是企圖「殺身成仁」，以「安樂死」釋放他人的憂慮。但他人之心，病者也不能看透。
(17)「超人」里夫自傳的末章以燈塔為喻，認為人生雖充滿風浪，但總可找到出路，創造看來不可能的事。里夫的勇氣，全在於能忘記過去、開展新生。他的下半生雖然坎坷，仍可為自己和他人注入意義。「超人」就這樣「復活」了，雖然這看似一個美國夢，一個世俗樂於延續的神話。
二○○四．十一．三十
——〈不是牆，是路〉陳德錦(轉載自《楓香與萵苣》)
■作者簡介
陳德錦
香港大學哲學碩士、香港浸會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於香港嶺南大學、香港浸會大學國際學院。學術及評論著作包括《李廣田散文論》、《中國現代鄉土散文史論》、《情之理?意之象：詩歌評論集》、《文學面面觀》、《邊緣回歸》、《宏觀散文》、《易悟寫作法》等。文學創作包括：(散文)《愛島的人》、《一枕酣眠》、《身外物》；(新詩)《秋橘》、《疑問》；(小說)《盛開的桃金孃》、《獵貓者》等。新詩、散文、小說曾獲「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亦數獲內地及澳門文學獎項。
【第二篇】 文言三則
第一則：
扁鵲見蔡桓公，立有間，扁鵲曰：「君有疾在腠理【1】，不治將恐深。」桓侯曰：「寡人無。」扁鵲出，桓侯曰：「醫之好治不病以為功。」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病在肌膚，不治將益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又不悅。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病在腸胃，不治將益深。」桓侯又不應。扁鵲出，桓侯又不悅。居十日，扁鵲望桓侯而還走。桓侯故使人問之，扁鵲曰：「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鍼石【2】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3】之所屬，無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居五日，桓公體痛，使人索扁鵲，已逃秦矣，桓侯遂死。故良醫之治病也，攻之於腠理，此皆爭之於小者也。夫事之禍福亦有腠理之地，故曰：聖人蚤從事焉。
《韓非子?喻老》節錄
第二則：
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病可治。」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
《史記?高祖本紀》節錄
第三則：
子墨子有疾，跌鼻進而問曰：先生以鬼神為明，能為禍福，為善者賞之，為不善者罰之。今先生聖人也，何故有疾？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知乎？」子墨子曰：「雖使我有病，何遽不明？人之所得於病者多方，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勞苦，百門而閉一門焉，則盜何遽無從入？」
《墨子?公孟》節錄
■註釋
【1】腠理：肌肉的紋理，指皮膚。
【2】鍼石：一種以石針刺經脈穴道的治病方法。
【3】司命：傳說為主管人的壽命的神仙。
顧問老師黃慧琦
(沙田培英中學中文科主任)
圖•fcscafeine@iStock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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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笈中文 第08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