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通文言：分析貶官的命運──以〈始得西山宴遊記〉為探究對象
【明報專訊】柳宗元在〈始得西山宴遊記〉開首便帶出「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僇人即是罪人，作者被貶逐到永州，心靈受到打擊，時常憂慮，看來被貶之前發生了對其極為震撼的事，所以有此心理變化。那麼柳宗元被貶永州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呢？
革新未果 捲政治漩渦
貞元二十一年(805)正月，唐德宗病重駕崩，皇太子李誦繼位，是為唐順宗。李誦為德宗的長子，他做皇太子時在東宮師從王叔文，亦結交了一些希望改革和阻止宦官專政的文人如柳宗元和劉禹錫等，據《新唐書》記載，皇太子「為人寬仁，喜學藝，善隸書，禮重師傅，見輒先拜」(本紀第七)，可見皇太子尊師重道，有賢君的風範。
順宗有變革新政之志，即位後重用王叔文，更引進柳宗元、劉禹錫等人改革，史稱「永貞革新」。以王叔文為首的革新派漸獲重用輔佐，惹起了操掌軍權的宦官顧忌。加上順宗在即位前一年，即貞元二十年(804)「病風且瘖」，不幸中風，不便上朝，「不能聽政，深居施幄坐」(《新唐書．王叔文傳》)，在宦官的影響下，朝廷先削王叔文翰林學士一職，又擁立皇太子李純監國，操縱朝政，王叔文更被貶逐。順宗被迫退位，在位不足7個月，史稱「永貞內禪」。太子繼位後是為「憲宗」，廢除所有改革新政。柳宗元受到牽連，元和元年(806)先被貶邵州，行至半路，再被貶至「地又荒癘」(《新唐書．柳宗元傳》)的永州。到達永州後不久，除了母親去世，友人王叔文被貶期間突被朝廷處死，唇亡齒寒，感到自身難保，所以他在〈始得西山宴遊記〉開首便說「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直抒他憂懼和戰慄的心境。在處理永州政務後便寄情山水，尋找心靈的寄託。
貶逐邊陲如判死刑
柳宗元說出「恆惴慄」，除了感到隨時被誅殺之外，還對被貶的地方感到不安。永州屬現今湖南省的西南部，向南不遠便到今天的廣東，在唐宋時屬於荒蕪之地，遠離京城。在中國古代，只要位處皇帝身邊，官員便愈感尊貴，即使同一品位，中央官都比地方官尊貴，難怪唐玄宗時宰相李林甫為杜絕出將入相，便大量起用不諳文字的蕃將，令他們難以到京城任相，以鞏固權力，避免調離權力核心，影響仕途。因此，官員都不願到外任職。
在宋代，蘇軾因捲入「烏台詩案」而被判入獄，幸得友人相助而免去死罪，但隨即被貶黃州，寫下〈念奴嬌．赤壁懷古〉、〈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等文。後來，蘇軾被貶惠州(今廣東省東南面)，其後再被貶至瓊州和儋州(今海南島)，最後遇赦返京，卻中途病死常州。可見，貶官對官員是非常嚴厲的懲罰，舟車勞頓、水土不服、不適應南方氣候可影響性命安危，如同判處死刑，只是宋朝一向禮待士人，不殺言事大夫，以貶官來折磨犯罪官員。貶逐亦可見皇帝對該官員的態度，又例如宋寧宗的皇太子討厭權臣史彌遠，據《宋史．列傳第五》所載，他曾揚言登基後會把史彌遠遠貶至瓊州或崖州(今海南島)，否則「非新州則恩州也」，新州和恩州都位處今天的廣東省。由此可見，貶官至長江以南，甚至今天的廣東，於官員來說是非常嚴苛的懲罰。這樣，柳宗元所說的「恆惴慄」便可以理解，讀者也更加清楚他惶恐不安的原因。
由恐懼不安變隨遇而安
柳宗元到達永州的初期，恐懼不安，常常提不起勁，面對南方的景色，他覺得只是「幽泉怪石」，未能享受當地的景致，甚至「傾壺而醉」，借酒消愁，「未始知西山之怪特」。直至被貶官至永州的第四年，他走到法華西亭，望向西山，終於發現西山的奇異之處。此時柳宗元對仕途已經有不同的想法，心情也平靜下來，並且開始寄情山水，儘管四野較為荒蕪，但仍「命僕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
柳宗元登上西山後，看見廣闊無邊的天地萬物，本來「千里」之大卻變得像「尺寸」那麼小，帶給柳宗元「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的觀感，令他頓悟天地巨大無比，而自己在無窮無盡的宇宙中，個人的榮辱、成敗、得失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因此他以「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與造物者遊」形容與天地萬物合而為一，覺得形神俱忘，達至精神上的超脫與自由。
這才知道以前的遊歷根本不是真正的遊歷，今次到西山的感受，令其心態有所轉變，心境也釋放了，真正的遊歷從這裏開始。政途的得失，他已懂得放下，隨遇而安，積極面對逆境，遊歷後記載所見所感，寫成著名的《永州八記》。
■思考題
問：〈始得西山宴遊記〉首段便言「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是否與之後的遊歷有所矛盾呢？
答：作者開首說自己「恆惴慄」，他剛被貶到永州，朝廷隨時再貶逐他，所以覺得朝不保夕，閒時在永州尋幽探秘，「無遠不到」，以為自己已經遊歷了整個永州。但其遊歷只是「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酒醒便回去，根本沒有遊歷之心，更言「未始知西山之怪特」。看似與標題「始得」有所矛盾，但當時日漸過，作者坐在法華西寺，見到西山「始指異之」，然後他才開路上山，觀看無邊無際的景象，這才令他心神釋放，覺得這才是遊歷的開始，文章內處處緊扣「始」字，前後呼應，佈局精妙，逐步道出作者的心路歷程。
圖•Vadym Ilchenko@iStockphoto/
文：麥宇翰博士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哲學博士。從事教育工作近二十年 於喇沙書院任教中國語文及中國歷史科達十六年 現為香港教育大學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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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笈中文 第08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