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經典重返銀幕
大衛芬查的成名作《七宗罪》(Se7en)難得重映,而且放映的還要是IMAX戲院。有巨幕重溫,第一時間入場朝聖了。《七宗罪》1995年面世,今年正值三十周年。那年頭,大衛芬查才三十開外。
他拍MTV及廣告片起家,《七宗罪》是他的第二齣長片。第一齣為1992年的《異形3》,該片評價不高,出師不利。三年後的《七宗罪》,拍更得心應手的連環殺手題材。影片公映後,口碑及票房都好。九十年代是我輩的美好年代。論那時荷李活的出品,《七宗罪》堪稱當代經典。
今天公映的修復版,由芬查親自監督,歷經一年多才完成。修正的都是不明顯的細節,例如色調、光暗的對比及一些當年未盡完善的畫面。芬查的出發點是不大改,而是要令影片更原汁原味的再次展現世人眼前。
如此沮喪的戲 首看非常震憾
當年首次看到《七宗罪》的確非常震撼。天啊,怎會有齣如此沮喪的戲?太受刺激了,看完還在《電影雙周刊》寫了篇拙文。當時幾個要角,可算嶄露頭角。畢比特的靚樣大家開始認得。比特與芬查年紀相若,當時已主演過《吸血迷情》及《燃情歲月》等影片。《燃情》像是為他度身訂做的,把他的原野形象拍得瀟灑又傳奇。摩根費曼(當時58歲)主演的則有《山水喜相逢》與《豪情蓋天》等,屬於那個年頭荷李活一位知名的黑人影星。
兩個已具名氣的影星加起來,《七宗罪》卻非常不傳統。它的開場相當靜態,摩根費曼演的偵探姓Somerset,他一清早整裝待發,穿上恤衫結上領帶。Somerset來到某個罪案現場,對白交代他還有一星期就退休了。他身為老差骨,仍有同理心,同事反而嘲笑他戇居。第二個環頭調來了年輕偵探Mills(畢比特),Somerset被迫安排與他共事。Mills與Somerset首次見面各不相讓。影片的序幕完結前,Somerset完成一天工作,回家躺到?上,撥動拍子機發出恆定的節奏,準備就寢。
當時我們的口味,早已被八十年代荷李活的blockbuster寵壞。《七宗罪》的開場,沒有爆炸、災禍,只記老差骨一個平凡的日常,感覺怪怪的。不過影片甫開始,已有兩個相映成趣的人物:經驗老到、姿態從容的Somerset;充滿野心、想爭取表現的Mills。當年看?不禁暗忖:兩個黑白警察水火不容,發展下去,會像《轟天炮》般很快冰釋,然後充滿火花麼?是也不是,《七宗罪》才沒有荷李活類型的格套。另外,片首靜態的序幕還有一作用,替全片奠定陰沉的基調。
大雨滂沱,侷促不安。坦白說,《七宗罪》有時分不清日或夜戲。即使日戲,連綿不斷的雨水,天色看過去仍一片灰濛濛。Somerset與Mills隸屬兇殺組,經常要潛入昏暗神秘的案發現場。這時候,低沉懸疑的配樂隨即慢慢響起(配樂家Howard Shore),氣氛詭異不安。《七宗罪》的攝影指導叫Darius Khondji,波斯裔,本片前已拍過風格鮮明的法國片《妙不可言》(Delicatessen)。
Khondji與芬查商議出來的《七宗罪》美學:陰沉黝黑、顏色平實得像黑白片。遠鏡不多、觀眾欠缺環境資訊;角色常在室內,他們的臉多少被陰影遮蓋。當然,看過影片會記得,全片一直的昏暗迷濛,去到最後20分鐘突然改變。天色終於放晴,遠鏡多了,豁然開朗。角色遠離城市、文明,來到一望無際的荒漠,視野一望空闊。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第一次看到影片尾段,覺得太撲朔迷離了,究竟它什麼葫蘆賣什麼藥?當以為一切快將水落石出時,橋段一轉竟然是……
大衛芬查憑《七宗罪》也陳述了,他是個屬於城市的導演。他愛拍連環殺手或離奇案件,行兇者潛伏於大都會的群眾之間。城市總是這樣,人多熱鬧,平時看上去秩序井然;然而靜觀細看,裏頭埋藏多少醜惡或暗湧;人多卻孤獨、人人有都市病。《七宗罪》現在再看始發現,它的城市原來相當模糊,地點沒有具名。憑高廈林立、橫街窄巷以及滂沱大雨猜測,它應該更貼近美國東岸像紐約的大都會?
無論如何,《七宗罪》那個大都會,烏煙瘴氣、罪案率高,老差骨Somerset已見怪不怪。慶幸的是,他還未至於麻木或犬儒。《七宗罪》的劇本出自Andrew Kevin Walker手筆。Walker比芬查少兩歲,兩人同屬「六十後」。Walker的劇本,片首寫Somerset的筆墨本來更多。說他準備從警察崗位退下,其中一個原因是想遠離大都會。Somerset片首就寢的單位,雖然也算舒適,惟深夜窗外仍隱約聽見鄰舍的嘈雜聲,社區不大安寧。原劇本交代,Somerset在鄉郊已物色了一家退休的房子。
今次於是特別留意,《七宗罪》片首Somerset大清早整裝的序幕。他把要攜帶出門的物件放在案頭(頭兩個鏡頭已見大衛芬查的「骨子」個性),裏頭包括彈簧刀(結局大派用場)以及手帕等。手帕上,其實有一小幅牆紙。牆紙是他從退休房子撕下來的。但由於影片最後版本已把他購置新房的段落刪去,牆紙的來由也就不作交代了。
有人辭官歸故里。老差骨Somerset歸園田居;新紮師兄Mills卻搬來三教九流的大城市,想一展拳腳。Mills始終年輕,看上去心浮氣躁、有少許自命不凡。他曾在另一警局的兇殺組服役多年,自問經驗豐富。Somerset勸勉他,此地完全不可同日而語。Mills的所有人物設定,好像是為了烘托Somerset:S淡定寡言,說話例不虛發;M開始時嘮嘮叨叨。S注重儀表,他的住處窗明几淨;M穿皮褸裝酷,他的家比較雜亂。S的老派作風,天天結領帶;M的領帶一一縛好,每天往頭上一套,索緊即可出門。
Mills娶有嬌妻Tracy(桂莉芙柏德露當年僅23歲),Tracy搬到新環境並不快樂,「悽悽慘慘戚戚」的。丈夫事業心重,也像個大孩子,放工回家與愛犬玩個不亦樂乎(把牠們當作子女)。Mills及Tracy初到貴境,不幸被地產經紀欺騙。他們的家毗鄰地鐵,每有列車駛過都嘈吵震動,不把人逼瘋才怪。Tracy是個可憐的女子,人生路不熟。丈夫未解溫柔,她反而對丈夫的工作伙伴Somerset特別信賴,會向他傾訴苦悶的心聲。
《七宗罪》顧名思義,以天主教的「七宗罪」為題。Somerset與Mills,調查下去才發現,接連幾天連續發生的離奇謀殺案,竟然跟「七宗罪」的罪行有關。一個暴食症的大肥佬,四肢綑縛伏屍餐桌,屋裏牆壁被塗上「暴食」(Gluttony)字樣。另一個貪得無厭的律師,被離奇殺害後,他辦公室地氈以鮮血寫上「貪婪」(Greed)一字。其餘五罪按影片案件發生次序為:「怠惰」、「色慾」、「傲慢」、「嫉妒」及「憤怒」。
全片的敘事不多不少圍繞七天,從星期一數到星期日。這周內的每一天,都有一宗跟「七宗罪」有關的謀殺案。被殺者原來的樣貌我們不清楚,影片故意不讓人多看,免除不必要的認同或惻隱之心。可是,他們死狀的千奇百怪,倒呈現得相當巨細無遺。這是一件與宗教有關的連環殺人案,行兇者說不定還很「虔誠」——他有鑑於世人的慾念、罪孽太甚,索性替天行道。以上帝創造天地的一星期時間,創造他的七件死亡「藝術品」。
全靠Somerset有經驗、耐性、學養與洞悉力,才能拼湊出七宗罪連環殺人犯的行兇脈絡。殺人犯要展示他的成果,與警方鬥智,Somerset才是參與這場博弈的最佳人選。Mills年輕力壯,雖然未必很有睿智,他起碼可以出力。只是要明白一點,付出與收穫不一定成正比(中段一幕緊湊的追逐戰)。
兩警查案格調高下 G弦之歌與藍帶啤酒
《七宗罪》其中最可觀的一幕:當Somerset對案件稍有眉目,他不去警局檔案處翻箱倒籠,反而是晚上去到典雅的圖書館,透過翻閱《坎特伯雷故事集》、《神曲》等名著,搜尋「七宗罪」的線索。這場戲,剪接不除不疾,背景音樂(diegetic)用上巴哈的《G弦之歌》,把Somerset襯托得十分有型。同一時間,另一邊廂的Mills,喝?藍帶啤酒(大衛連治《藍色夜合花》提醒,藍帶屬於藍領口味)、看?案發現場拍攝的黑白照片,費煞思量。縱使大家都在努力查案,檔次顯然不同呢。
Somerset曾多次聲明不再跟進案件。可沒法子,他的上司(《烈血焚城》的教官R. Lee Ermey)只信靠他。天將降大任於斯人,連Mills似乎也沒這位拍檔不行。編劇Walker聰明,Somerset願意重作馮婦、正式與Mills伙拍查案,契機來自他來年輕夫妻家的一頓晚飯。Somerset繼續查案,未必一定對破案最有幫助(本片極盡反英雄能事)。但最低限度,他是整個事件從頭到尾的唯一見證者╱最後的說書人。
談《七宗罪》固然不能不提奇雲史柏斯。史柏斯雖仍未大紅大紫,他也是30多歲。他剛演完與《七》同年的另一名片《非常嫌疑犯》,開始多人認識。《七宗罪》為免觀眾洞悉先機,乾脆不在片首Title Sequence上顯示「奇雲史柏斯」的名字,以免觀眾憑選角陣容,猜到角色的分佈。
《七宗罪》的橋段早已家喻戶曉吧。縱使如此,本文也不談論片末劇情的大逆轉好了。奇雲史柏斯飾演影片的連環殺手John Doe呢,該算人所共知?他的角色在最後三分一(第三幕)才出現。John Doe形象與談吐文質彬彬的,登場時儘管手無寸鐵,氣勢卻異常懾人,教荷槍實彈的警察嚴陣以待。難怪有人把他跟同代《沉默的羔羊》的安東尼鶴健士相提並論了。史柏斯實在是美國電影中不可多得的傑出演員,可惜過去很多年,他一直吃?me too官司的苦頭。
大衛芬查憑《七宗罪》拿回主導權
大衛芬查終於憑《七宗罪》拿回主導權,開始走自己的路。原創意念、劇本來自別人,可他接手以後,一心當好導演的工作,就把《七宗罪》演變成一套百分百「大衛芬查」的作品。由美學與影像風格、明快節奏、大明星擔演、乾淨及elegant的格調,到不惜工本拍攝的Title Sequence,以及對「連環殺手」題材的執迷,幾乎都貫徹到他後來的作品裏去。這次看完影片再讀資料才曉得,《七宗罪》John Doe的角色,一度屬意《激流四勇士》的演員Ned Beatty。Beatty跟摩根費曼同年,若由他去演《七》的兇手,氣質肯定與史柏斯大相逕庭。
芬查為何看中Ned Beatty?全因他的長相,與六七十年代「黃道十二宮」連環殺手的拼圖相似。該案件的行兇者一直逍遙法外。換言之,早在拍攝《七宗罪》時,芬查已顯示出對該題材的興趣。果然《七》的12年後(2007年),他拍成了紀實劇情片《殺迷藏》(Zodiac)。比起《七宗罪》,《殺》依據真實改編,事件的「時、地、人」,片上得以具體列明。
《殺迷藏》沒有《七》那種完美謀殺、展式示的行刑描寫。卻因為它從「現實」取材,橋段即使簡單如明查暗訪的主角終於有機會來到疑兇工作的地點,跟他打個照面。一個平常不過的環境,兩個角色的面面相覷,已教人看得不寒而慄、細思極恐了。
只此一個 大衛連治
連治的影像創作從1960年代末一路走來,直至去世之前仍然創作不倦,其YouTube頻道在去年仍然有更新,他去世後傳媒亦透露曾經有計劃拍攝Netflix影集。連治去年才剛剛完成與音樂人Chrystabell合作的唱片《玻璃紙記憶》(Cellophane Memories),可以說是他人生中最後階段的作品。
不同媒體的影評對於「連治式」電影的風格與美學分析已如汗牛充棟,甚至成為牛津字典的一部分。連治的作品以至其藝術觀之複雜,並非一個「怪」字了得,而是充滿矛盾,以及矛盾之間的統一,亦正因如此其作品堪稱只此一家。
奇詭╱日常矛盾統一
大衛連治創作從早期到晚期,都有頗連貫的符號與風格:在日常置入超現實的空間與時間,以駭人的視覺元素呈現夢境。其超現實元素固然相當搶眼,然而當中連治對於生命中的日常,又或「正常社會」的觸覺,同樣鋪陳出詭異與恐怖的元素,兩者不可或缺。
譬如在他大學時代的短片《字母》(The Alphabet),將日常不過、兒童學習階段的字母歌,放在有若鬼魅的白衣女子口中,甚至在歌唱中途口吐鮮血,在黑白影像中加上一片殷紅,相當搶眼而令人驚奇。
視覺風格上,學生時代的連治風格上與同代的低成本前衛影像相當接近,而他亦經常將自己繪畫或拼貼的視覺元素加入影像。然而其創作發想相當日常,《字母》的靈感是他當時妻子Peggy之侄女的經歷:因為學習的壓力,即使在睡夢中她仍然焦慮地背誦字母歌。
大衛連治的「首部劇情長片」《擦紙膠頭》(Eraserhead)自1971年開拍,因為製作的種種困難,竟然歷時逾5年才完成製作。此前大學時代在費城經歷的貧窮匱乏與隨機暴力,以及在洛杉磯美國電影學會就學時期經歷的婚姻家庭狀况、迫人生活,與他在兒時成長階段的1950年代小鎮生活、小康之家環境截然相反,人生苦樂在其作品調和,箇中並存的對立與統一,成為連治學生時代後藝術創作的母題。
我們亦可以從連治視覺藝術創作的思路,一窺其世界觀,其中有不少作品甚至被直接使用在後來連治的影視作品之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一系列動物創作:「套裝魚」(Fish Kit)、「套裝雞」(Chicken Kit)是連治在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的創作,將魚、雞等動物解剖,再精密地展示、介紹不同部分。這不禁使我聯想,連治早年在停屍間(他稱為「人體零件室」)觀看屍體傷口的經驗,如何成為他的靈感?但同時連治對於超覺靜坐(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的忠實修煉、靈性上的感悟影響其創作極深。前後兩者的矛盾結合,似乎使連治得以在其作品將人類肉體與心靈最為黑暗、隱藏的一面以畫面呈現。大概他電影中奇詭恐怖的人或非人,事實上是「套裝人」?
連治:矛盾的作者
連治抗拒為自己的電影作品提供解釋,偏偏其風格與母題鮮明,引來無數解讀,恰恰是「作者理論」的合宜分析對象。連治不僅是一個電影人,更像是個全才型藝術家,繪畫、影像、音樂、演出,涉獵廣泛。連治開始影像創作,來自作畫時感覺到「一陣小風」,在圖畫中看到動作,於是開始組構動態的畫面,而連治對電影聲效極為用心,同樣是其電影風格不可不提的一點。
連治不是個懷舊的人,拒絕神聖化浪漫化舊物。在2006年初的訪問中,明確指出自己擁抱數碼時代的電影,形容菲林電影是「恐龍」般古老。就在同一年,連治的長片壓卷作《內陸帝國》(Inland Empire)面世,全片正正完全以數碼制式拍攝。到了近年,連治曾經說人們用手提電話看電影的話,「一兆年都不能體驗到電影」;然而他在自己的YouTube頻道同樣拍攝不少作品,動畫或是真人、拼貼還是試音,產量不多不少,但仍保持創作。
早在2001年,當他拍竣後來被稱為「二十一世紀最佳電影」的《失憶大道》(Mulholland Drive),就進入了網片創作世界,傳記作者甚至說,「電影已經成為連治最不緊要的考量」。思考連治的影像創作,更不能忽視他的廣告與音樂錄像等短篇影像創作,與其長片一樣,兩者同時使連治滲透入流行文化,同時連治亦受流行文化的影響,並未離開日常。我們可以找到連治為遊戲主機PS2拍攝的怪異廣告,有借用《迷離劫》(Twin Peaks)的日本咖啡廣告,當然還有軟硬天師整蠱電話對《迷離劫》主題曲的使用,正是連治對全世界流行文化的多重影響。
近日有機會為年輕的觀眾展示一些連治的短片,發現連治的影像對於這些觀眾而言依然刺激,當中有些?近網絡上傳達極快的迷因圖像或濾鏡。連治肉身已逝,但作品留存,雖然年代漸遠,但新一代的影像觀看者仍然可以不斷重構、發現連治影像的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