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與人生：梁莉姿 收起尖刺 回歸現實
【明報專訊】我們有時會自覺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然後發現社交媒體的「經典語錄」說中心事，急忙轉發訴衷情。梁莉姿童年和少年時，也經歷過很多不快事，使她變得叛逆。她遇到「不公義」之事時會直接找師長評理，令校長、教師認為她愛生事，這股氣勢盡見已出版的兩部著作。如今梁莉姿已歷社會洗禮，筆下的情感不再如從前暴烈，但她笑說還是想送即將出版的新作給中學老師和校長，告訴他們是「叛逆」使她踏上寫作之路。
「叛逆」始於爭取
「叛逆的源頭，是你不滿意身邊的事物，覺得自己老是格格不入。」梁莉姿總是不滿現狀，相信凡事要設法爭取，「自小的經歷告訴我，你想要的，只能靠自己爭取，不要旨意有人為你準備」。小時父親答應她，若考到第一就送單車給她，她為此努力溫習，連續幾次中文科全級第一後，父親終究無兌現承諾。為得到心頭好，她參加徵文和標語創作比賽，贏得獎金在特賣場買下單車。
升上中學，梁莉姿體內的叛逆因子長得更盛，自覺是體制裏的「受害者」，「以前我覺得需要很明顯、很強烈地表達(對世事不滿)這件事，就是世界與我為敵。把自己推向受害者、其他人都是加害者的位置」。她承認「中學時很不乖」，讓師長頭痛不已。如中四那年，學校操場正在翻新，創校以來沿用的紅磚換成白磚。「當時校刊的學生總編輯邀請我寫散文，我在文中懷緬同學昔日會在紅磚地上聊天、吃飯、打球等，說(紅磚)與學生生活密不可分。尾段寫回憶隨着紅磚被換走而不復返，因為大家生怕踩污白磚而少了在那裏活動」。負責教師認為她將白磚寫得不如紅磚，題材敏感，於是抽起文章；梁莉姿覺得「指控」匪夷所思，直接找校長評理，文章才得以出版。
把寫作當出口 愈寫愈有疑問
梁莉姿中學時覺得生活「找不到出口」，在寫作中找到整理思緒和發泄情緒的方式，覺得寫作是把可開啟內心大門的鑰匙。她把不滿訴諸文字，如她痛恨被定義，「學校(師長)最喜歡跟我說要斯文、大方和decent(得體)，舉措要優雅」，於是她在校園小說〈皮鞋〉寫下：「You girls should be more decent.(女孩們，你們應要更得體。)倫理課上，修女常這樣說，但怎樣才是得體、儀容雅麗呢，怎樣才能符合別人的期望，我並不清楚。」梁莉姿於大學一年級(2014年)時出版首本小說集《住在安全島上的人》，書名雖言「安全島」，卻是寫紛亂世界下人們的不安感，藉此揮別令她不安的中學時代。
梁莉姿念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的首兩年，正是香港社會風雨飄搖之時——「新界東北發展計劃」爭議、佔領運動……社會上的「叛逆」事件，令她質疑：在這個時代，寫作有何作用？她認為這代年輕人「被迫」和時事走得很近，可惜是儘管多了年輕人積極發聲，爭取過後剩下的，還是只有失落。那兩年她只斷斷續續地寫作，直至三年級獲《聲韻詩刊》負責人邀請寫詩、參加讀詩會，她才重新投入書寫。
關注小人物 感主流判斷單一
《大頭菜文藝月刊》編輯關夢南今年初邀請梁莉姿撰寫〈如何寫小說〉，她說：「不再是從前那種(向讀者灌輸個人立場的)書寫，只是想把那些人們都很容易一面倒定性的東西，寫出我(對事件)想像的敘述。」關夢南在刊物中形容她的作品「回歸了寫實」，如她會透過詩作〈遊行的日子他們祈禱下雨〉，思考人們遊行的初衷和意義。一路成長，加上看過社會種種風雨，梁莉姿意識到「世事無絕對」，寫作從暴烈的批判變成對現實的思考。
梁莉姿12月將出版新小說集《明媚如是》，小說借用她或朋友的親身經歷，寫出社會小人物的艱難生活。今天的她依然叛逆，關注不公義之事，但也明白尊重不同立場同樣重要。「Facebook和其他媒體的傳播方式令我們覺得，對任何事都必須馬上給予反應並表明立場，再發表一些『快、靚、正』的言論支持自己的立場。但大學的教育讓我知道，主流身分族群的判斷其實很單一。」她說自己收起了刺，不再借書中角色講大道理，「我現在更追求把事情處境化呈現，你一味講，讀者根本不會明白，只會覺得我們就是不一樣的人，聽不入耳」。 她期望溫和筆風能令作品變得易「入口」， 創造與讀者對話的空間。
■延伸閱讀
梁莉姿初中時期愛讀內地的網絡小說和言情小說，但對她寫作手法影響最深的，是後來才接觸的香港作家韓麗珠、董啟章和黃碧雲。
韓麗珠《輸水管森林》
董啟章《練習簿》
梁莉姿說，二人擅長書寫日常物件的另一面，如董啟章把文具當成會說話的人，學生可從中學習如何觀察和描寫事物鮮為人知的角度，「我慢慢發現平平無奇、枯燥乏味的生活，換個角度看，可如此引人深思，對創作有很正面的影響」。
黃碧雲
無論寫愛情故事還是城市議題，黃碧雲都愛用暴烈的手法書寫，這完全擊中了中學時期的梁莉姿。她更使梁莉姿意識到，建立好看的、屬於自己的語言風格很重要，寫作不應只着重文章內容。
■延伸推介
九龍城書節(圖e)
將於12月1及2日舉行的第10屆九龍城書節，以「一讀十年」為主題，除有創意地攤，更會於文化藝術中心的創意大道設「創意書攤」，邀請市民、書商等參與，透過售賣書刊紙品、二手書本等，推廣閱讀和寫作。梁莉姿亦會於12月2日在書節與作家可洛、曾繁裕對談，並發布新書《明媚如是》。
文：許婉焮
圖：馮凱鍵、資料圖片、網上圖片、受訪者提供
[語文同樂 第34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