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端思想催生恐怖主義」的西方論述迷思

[2015.02.11] 發表

不防止極端思想傳播，愈來愈多年輕人就會走上激進化之路，甚至最終訴諸暴力行動？英國政府近期提出《反恐國安法》，強調打擊「非暴力極端主義」，某程度上就反映了這種觀點。

九一一後，西方政府以至主流媒體在反恐上其中一套最流行的觀點，就是恐怖主義活動的成因源於極端宗教意識形態的存在，簡言之，一旦某人相信了極端主義意識形態，恐怖主義行為就有可能伴隨而來。

過去十多年，英國官員一直不斷重複這套論述，對此很多人也深信不疑。可是在英國智庫Claystone新近一份報告中，昆特蘭尼(Arun Kundnani)教授就全面揭破後九一一時代西方主流反恐思想的迷思，直指這套有關恐怖主義成因的西方「官方論述」，「在學術審視下完全站不住腳」。

昆氏指出，根據英國官方的論述，所謂極端主義，就是與英國「核心價值」相牴觸的思想，而個人接受這套極端主義思想的「洗腦」的過程，就被稱為「激進化」(radicalization)，若要防範恐怖主義，政府就應插手阻遏極端思想和意見的表達，要求遵守英國核心價值。

由於這套官方論述背後假設了「非暴力極端主義」會直接引致暴力極端主義，因而也被形容為是一種「輸送帶理論」。可是昆氏卻援引了多項權威學者研究，指出愈來愈多學者質疑「激進化」這概念，例如學者塞奇曼(Marc Sageman)近年就認為，根本不存在所謂激進化引致恐怖主義暴力的問題，「一些人年輕時接受了某些極端觀點，但隨着年月成長，他們就會漸漸揚棄這些想法。當局過度反應，反而只會令問題變糟」。

恐怖主義問題權威學者賀根(John Horgan)更直指，「所謂激進化導致恐怖主義，也許是當今恐怖主義研究中最大的神話迷思。首先，絕大多數持激進思想的人，都沒有從事暴力活動；其次，愈來愈多證據顯示，那些從事恐怖主義活動的人，並不一定持有激進思想或信仰」。昆氏亦指出，過去十多年一些主張「恐怖主義與極端意識形態密切相關」的主要研究，最大問題正正在於大多缺乏「比對組」(control group)驗證激進思想是否與從事恐怖活動有必然關係。

巴特利特(Jamie Bartlett)在2010年的一項研究，將歐洲和加拿大58名恐怖分子個案與28名未涉及恐怖主義的激進人士作比較，發現受蓋達啟發的恐怖主義分子，在很多方面其實跟其他「反主流文化顛覆團體」(counter-cultural, subversive groups)的憤青有相似之處，意味激進伊斯蘭主義並非導致他們走向暴力的關鍵。社會學家阿特蘭(Scott Atran)向美國參議院作證時更指出，很多投身聖戰者是感到被孤立和邊緣化的年輕人，他們希望找到伙伴、建立自尊意義，而跟世界最強大國家作戰可令他們感到刺激、光榮和富有力量。

他直言，「網上一些聖戰宗教意識形態文宣的重要作用，並不在於洗腦甚或引導他人採取行動，而是給這些個人凝聚起來的一個理由或藉口，某程度上，被這些文宣吸引的人，本身一早已選定了自己準備走的路」。換言之，宗教意識形態只是提供了一個思想包裝給他們。

連串學者的研究，顯然都認為過去十年英國以至西方政府的國內反恐政策完全走錯了路，必須大幅調整。昆氏坦言，對恐怖主義成因的一套更佳論述，「應當先承認激進宗教意識形態與恐怖主義暴力缺乏明確的相關性」。然而就算明知反恐走錯了路，西方政府是否真肯改弦易轍，卻是一大疑問，因為這將無可避免地涉及對西方外交政策的全面檢討，影響到當前西方大國在中東等地的強權利益和秩序。對於這一點，本欄明天將作進一步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