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1.11.16
    星期二

文本細讀:喚醒尊嚴——馬奎斯〈禮拜二午睡時刻〉

[2021.11.16] 發表

【明報專訊】親情是最基本的人性,儒家有所謂「孝悌為仁之本」的看法,而社會麻木不仁、冷漠無情,對生命缺乏應有的體恤,這是可怕的現象,所以孔子提出「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去回應提倡大義滅親的葉公。如果連基本的人性都喪失,又何來談理想的社會呢?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一篇短篇小說〈禮拜二午睡時刻〉以簡練有力的筆法,道出與此相關的故事。

■小說撮要

在炎熱的8月,一對母女坐火車到大約3小時車程遠的一個小鎮上,沿路是南美熱帶的風景——大片香蕉林、幾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小鎮,不然就是一片貧瘠龜裂的土地。她們身穿喪服,讓讀者知道這一趟旅途應該與喪事有關。在火車上,女人(母親)的神情鎮定安詳,幾次對女兒的指令均十分清晰,比如風大的時候該關窗,免得身上碰到窗外飛進來的煤灰;到站前要把鞋穿上、梳頭髮等,處處顯示出她對即將到來的事情十分慎重。她們吃帶在身上的午餐,女人甚至停下不吃,可想而知她謹慎警覺至緊張的程度。而小女孩——12歲的女兒把一束已枯萎的鮮花泡在水裏,又用濕報紙把花包好,可想而知,心中滿是悼念之意。女孩目不轉睛看着母親,母親慈祥地看了看女兒,似是安慰、勉勵、關顧,可見女人恭敬莊重的人物形象。小說用以上幾處行為特徵來帶出她的情緒和當時的氣氛,彷彿電影鏡頭呈現母女當下的情况,對事情來龍去脈的交代十分節約。

到達小鎮,快到兩點,正是鎮上的人午睡的時候,母女以不打擾眾人的姿態徑直朝神父家走去。神父的妹妹開門,本來以神父睡午覺為由,叫她們晚點過來,可是抵抗不到母親堅決的態度神情,最終還是妥協。原來母女是來向神父借墓地的鑰匙,去拜祭兒子。女人的兒子在上星期一,因為懷疑偷竊,被屋主一槍斃命,草草葬在公墓裏。

神父從櫃子拿出皮面筆記、蘸水鋼筆、墨水替女人登記,又拿起墓地兩把生鏽大鑰匙。在神父的眼中,她的兒子只是沒有名字的小偷,並以審判的姿態問女人:「您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他引上正道嗎?」母親神色自如地說:「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神父也不回應、爭辯什麼,他只關心他要睡午覺。此時,神父所在之處外面,圍了很多孩子和大人,依神父原先稍高姿態的薄責,這群本應午睡的群眾,很可能是一群看熱鬧的人,大抵不懷好意。神父好意建議她們晚一點再去,或者從後院離開。母親堅決要從正門離去,並婉拒神父妹妹借出陽傘。她即將要面對居心叵測、想霸凌別人的人群,小說至此戛然而止。

■文本分析

對平常習慣看通俗小說的讀者來說,閱讀這篇小說可能有一點吃力,因為小說將大部分前因後果隱去,甚至人物的心理、感受都略去不提,只留下如電影鏡頭般長距離、中距離和特寫的畫面。讀者需要慢慢領略畫面各種元素的含義,再歸納角色的特點,推敲前因後果,這種串連破解的過程會帶來莫大的閱讀樂趣,希望各位同學、讀者嘗試放慢速度,逐字逐句慢慢品嘗。這裏抽取小說幾個重要的元素詳細分析:

生鏽大鑰匙

神父的行為可見他因循、麻木的特點。他寧願午睡而不待見客人,「神父從欄杆裏面走出來,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皮面筆記本、一支蘸水鋼筆和一瓶墨水」,表面是公事公辦,同時流露了官僚的作風。當母親懷着悲痛去領鑰匙,神父的臉刷地紅了,頭上冒汗。為什麼神父這麼不好意思?大抵母親忍住悲痛、直直盯視的神情讓他感到不自在,神父本是負責提升人靈魂的神聖人員,但此時的神父竟比較像是一名只管登記出入的職員,一名小偷死了,無人關心,草草葬在公墓,鎖上。這兩把生鏽大鑰匙,就是其表徵:大,徒具形式;生鏽,麻木、漠不關心,這已是整個小鎮的精神面貌。神父的出汗和臉紅應該是理虧的表現,本來應關注人的靈性但沒有去關顧。而當處於下風、感到措手不及的神父,忽然想到一招反將一軍:從道德上質問母親:有沒有把兒子教好?

法袍

出現在文章第4段,作者第一次以肖像描寫勾勒女人(母親)的形象。從她的身材矮小孱弱、身穿襤褸喪服、手拎漆皮剝落的皮包、女兒寒酸地用報紙包枯萎的花,一連串的材料處處與貧窮有關。此時這處「穿的衣服像件法袍」顯得十分搶眼突兀,法袍應該是有尊崇地位的人如法官所披的外衣,女人雖然貧窮但安之若素的神態為她添上幾分莊嚴、令人敬畏的感覺。當神父質問女人:「您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他引上正道嗎?」女人簽完字回答說:「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這兩句對答可說是全文高峰。神父視她的兒子是小偷,從小鎮居民的反應,小偷應是被判為合理被殺而草草下葬,這種判斷是機械式的。相反,在母親眼中,兒子為了養活一家而當拳擊手,有時被打至三天起不了牀,所有牙齒都被打落,他自然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即使他真的犯了偷竊,他也只是犯了錯的人,尤其他為了家庭吃那麼多苦,不能被這小鎮的人泯除他的尊嚴和價值,而被白白用槍打死和埋葬,並受神父的奚落。至此,女人捍衛人性的尊嚴,拒絕人的冷漠麻木,使她成為人性的彰顯者,所以身上彷彿披上法袍一樣。

午睡和烈日

小鎮居民樂於午睡,神父耽於午睡,肉體的懶惰和精神的麻木是二而一的。小說最後,神父住處圍着原本午睡的人群,作者沒有明言他們的來意,但側寫神父勸女人應該避過他們,可見不懷好意。結合前文神父指摘女人沒有教好兒子,合理的推斷是——有什麼比午睡更香?就是去奚落一個小偷的母親。神父妹妹提點母女「太陽會把你們曬壞的」,並借給她們一柄傘,就是借給她們去抵抗群眾的辱罵(文中完全沒有說明,全靠讀者推敲)。綜合全文,處處提到的烈日,應該就是指麻木不仁、或者人性之惡的象徵,母女即將要去正面抵抗,以莊嚴的姿態去喚醒一個小鎮麻木的靈魂。

■節錄細讀

★小姑娘脫掉鞋子,然後到衛生間去,把那束枯萎的鮮花浸在水裏。

隱隱透露女孩不習慣穿鞋。將枯萎的花浸水,是希望花看起來不那麼枯,一方面代表她們的貧窮,更重要的是反映女孩的心意,希望為死去的哥哥送上真摯的哀悼。

★「你要是還有什麼事,現在趕快做好!」女人說。「往後就是渴死了,你也別喝水。尤其不許哭。」

如果在小鎮上喝水,那多半就是求來的,而求人,就要看別人臉色,女人希望不要被人看不起,要維持尊嚴。

★「他沒有辦法,把牙全部拔掉了。」女孩子插嘴說。

哥哥為口奔馳,受了許多苦,女孩為哥哥感到不值,急忙為他辯護。

■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1927-2014)

哥倫比亞作家、記者,拉丁美洲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198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代表作有《百年孤獨》、《霍亂時期的愛情》等等。

【問題】

思考題

引文中服裝的描寫,有什麼喻意?

「神父的妹妹從裏面的門裏出來。她在睡衣外面又披上了一件黑色的上衣……」

黑色的上衣是神職人員的衣服,代表宗教的神聖,但裏面是睡衣,代表她懶惰的本質,呈現神父妹妹矛盾的特質。

奪星題

女人認為他的兒子真的想偷東西嗎?

「女人簽完字回答說:『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母親莊嚴的回答「我告訴過他不要偷人家的東西吃,他很聽我的話」,給了某種啟示。她說她的兒子是一個聽話的人,是一個寧願被人打得三天起不了牀也要養活家人的好人。她與女兒絲毫沒有要哭的意思,而且毋懼小鎮的群眾,挽着手朝大街走去,可見她拒絕小鎮對兒子的審判,深信兒子是好人,不會去做小偷。

(言之成理即可)

【延伸小知識】

香蕉共和國

外國(尤其美國)透過大企業對南美國家大規模投資香蕉、可可、咖啡等經濟作物,使其產生依賴,繼而支配該國的經濟及政治,這些國被叫做香蕉共和國,比如文中的哥倫比亞。

文:雷國威

(仁濟醫院王華湘中學中文科教師)

[星笈中文 第044期]

更多教育

明報網站 · 版權所有 · 不得轉載
Copyright © 2021 mingpaocanada.com All rights reserved.
Ming Pao Daily News A wholly owned subsidiary of Ming Pao Enterprise Corporation Ltd.
Vancouver Chinese Newspaper

5368 Parkwood Place, Richmond B.C. V6V 2N1 | Tel.: (604) 231-8998 | Fax: (604) 231-9881/9884 | Advertising Hotline Tel.: (604) 231-8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