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特朗普主張看自由貿易爭議

[2016.12.01] 發表

【明報專訊】一般認為在自由貿易和經濟全球化下，發展中國家更容易引入資金、創造就業、提高工人薪金和推低物價；發達國家的大型跨國企業可獲更高利潤，消費者可享有廉價商品等。然而全球化不一定帶來公平競爭，或會加劇資源分配不均，令貧富懸殊愈趨嚴重。事實上，無論是發達國家抑或發展中國家，開放市場均有「贏家」和「輸家」。

◆爭議1

自由貿易對發達國的影響

根據白宮文件，現任總統奧巴馬認為自由及公平的貿易協議對美國的商業及勞工有利，而美國已是全球最開放的市場之一。經濟全球化下，國際貿易令商品銷售的市場更大，意念、資金亦流通，消費者有更多選擇。

經濟全球化的一大特徵，是商品、資金和勞工自由流動，衍生「全球生產鏈」。商家往往追求最大利益，發達國如美國擁有資金和技術，而發展中國家如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和今日的東南亞各國，則有大量廉價勞工及相對沒那麼嚴格的勞工和環保規條，吸引美國的大型企業，尤其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如紡織、電子產品裝嵌)到當地投資設廠。

利

世貿組織(WTO)提出多邊自由貿易制度有十大好處，部分包括：

?有助降低生產成本(入口較廉價原材料)，使製成品價格下降，消費者生活成本因而可下調

?為消費者提供更多選擇

?能刺激經濟增長，有助就業

?各國分工合作(國際分工)，經濟活動更有效率，減少政府干預也能令企業運作順暢

?自由貿易的規條，有助各國政府不被既得利益群體所游說而透過保護主義手段以維護其自身利益等

弊

自貿協議下美國的產品更容易進入海外市場，外國產品同樣能進入美國，與本土工業競爭。但「美國製造」在價格上沒有優勢，因此消費者或買較便宜的外國貨，形成巨大的貿易逆差。2015年中美貿易逆差高達3660億美元，為歷史最高值。根據美國官方資料，2015年美國最大進口國是中國，中國則為美國第三大出口國。

本地製造業工人或因為資本外流而失去工作機會。美國經濟政策研究所發表報告指2001至2013年，320萬份美國工作被中國搶走，其中最受打擊的是製造業和建築業，且趨勢加劇。

反對TPP者憂慮之一是工作機會將流向發展中國家，有專家預測越南是贏家之一。美國經濟政策研究所估計高達13萬工作機會流向越南及日本。彭博社2015年10月報道，未來10年越南GDP將因TPP增長11%；而隨着愈來愈多公司搬廠到越南，其出口可能大增28%。

再以汽車製造業為例，TPP協議下一些成員國降低乃至取消對進口車徵收的關稅(如目前越南對大型汽車徵收高達70%關稅)，有利美國汽車出口，但同時美國也需按協議於25年內取消對進口日本汽車徵收的2.5%關稅。

保護主義對美國的可能影響

如果轉向保護本土市場，以上問題就能解決嗎？

特朗普在總統選戰期間大打貿易保護主義牌，稱NAFTA自1994年生效以來，令美國有90萬個崗位流失到墨西哥(但按美國商務部的調查，NAFTA為美國創造了500萬職位)。他亦形容美國對華的貿易赤字，如同中國「強姦」美國。他一再指摘中國操縱人民幣匯率，透過貶值來提升出口競爭力，會將中國列為「貨幣操縱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15年已稱人民幣幣值不再被低估，而過去IMF認為中國刻意壓低人民幣匯率)。

11月21日，已成候任總統的特朗普宣布就職後就會採取行動，讓美國退出TPP。他更揚言上任後要對所有進口貨品徵收20%關稅，向墨西哥貨品徵35%關稅、中國貨品徵45%關稅，迫使企業重新在美國設廠。但環球供應鏈唇齒相依，以汽車製造業為例，目前美國超過40%的汽車生產物料仍是從墨西哥進口，提升關稅將削弱美國的生產力。而產品進口價格隨關稅增加而升高，會降低消費者的購買力。

美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IIE)推算在最壞情况下，中、墨也將向美國貨品和服務徵收重關稅報復，令美國的出入口大幅收縮，入口價格上升，美股大跌，投資亦會大減，2019年美國會陷入經濟衰退，損失500萬職位。若TPP最終未能獲批，PIIE認為相當於美國把在亞太地區設立貿易規則的領導權，拱手讓給中國。

◆爭議2

自由貿易對發展中國家影響

2016年是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15周年，根據《中國入世議定書》第15條，中國入世15年後可自動獲得市場經濟地位。然而歐盟認為中國未達市場經濟體的標準，歐洲議會5月通過決議，拒絕承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認為中國過度生產及削價出口，為歐盟帶來嚴重的社會、經濟及環境後果。其實中國「入世談判」長達16年，承諾加快對外經濟貿易法制建設、降低關稅及削減非關稅措施、全面放開外貿經營權、擴大服務市場開放、營造更公平的市場競爭環境等，終獲其他成員國接納於2001年加入世貿。

中國首席談判代表龍永圖接受新華社訪問，明言「有一定的經濟實力才能進行談判」，而美國「從某種意義上說，確實代表了世貿組織大多數成員在和我們談」。這或反映發展中國家在各種雙邊貿易談判或區域性貿易協議談判遇上的問題：接受由強國定下的遊戲規則，一些政治影響力較弱的國家，甚至被排除於國際貿易與投資的版圖外，加劇國與國之間的不平等。

壞處

剝削勞工權益

國際分工下，跨國企業尋找低成本生產基地，並將工序分拆，把技術要求低的工序移到成本較低的發展中國家。發展中國家的工廠以低價爭取訂單，因而壓低工資和保障。過去樂施會、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等機構不時揭發生產線低層的工人不但工資低，每到旺季更要通宵趕工，又不獲合理補償。為美國蘋果公司生產iPhone的中國富士康和生產Nike、Adidas等球鞋的裕元鞋廠，被指是「血汗工廠」。另外，孟加拉也是憑廉價勞工成為全球第二大成衣出口國，該國的成衣業每年出口總值約200億美元，佔出口總額約八成，惟勞工收入低得可憐，2013年月薪僅約50美元，相當於390港元。

打擊本地市場

雖說是自由貿易，但樂施會的研究顯示，富國利用世貿協議內的豁免條款將其農業補貼政策合理化，補貼本國農產品過量生產，繼而以低於生產成本的價格將農產品「傾銷」海外，令世界農產品價格長期偏低。樂施會2005年一份報告指出，約2.5萬個美國棉花農利用政府逾32億美元的金錢補助，以更低的出口價控制了全球棉花市場；歐美的小麥佔世界出口量一半，歐盟小麥出口價比成本低近一半，美國則低成本的約三分之一。2005年，世貿在香港召開部長級會議，近萬名韓國農民來港示威，抗議西方強國巨額補貼農業，向韓國傾銷廉價農產品，打擊300多萬韓農生計；2003年，更有韓農在墨西哥的世貿會議場館外自殺抗議。

公用事業變私有化

世貿的《服務貿易總協定》將食水、公共衛生、教育等列為「服務」，即可供買賣，有西方的跨國公司極力推動政府，要求其他國家開放食水市場。2002年，歐洲委員會發信給WTO成員國，提出歐洲的食水供應及污水處理公司在世界居領先的地位，明言「歐洲委員會的主要目標，是減少歐洲從業者在進入第三世界國家市場時的阻礙」。菲律賓以電力和水等公用事業私有化作為加入自由貿易協議的「交換」，導致水、電費大幅漲價。

好處

在經濟全球化下，自由貿易始終是世界趨勢，而歷史亦證明，世界貿易成長最快的時期往往也是全球經濟成長最強勁的時期。到底自由貿易又能為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和國民帶來什麼正面影響呢？

促進國際分工

自由貿易可形成互相有利的國際分工。各國按自己的天然資源多寡、生產效率等狀况，專門生產成本較其他國家低的貨品，並與他國交換優質低價的商品、服務，例如東南亞地區提供低成本的人力資源、歐美等發達地區主力技術研發等。國際分工可減省所需的社會資源，提升各國的生產效率，甚至全球整體生產量。

帶動出口和經濟發展

貿易自由化在促進經濟增長和減貧方面潛力巨大。世界銀行的報告指出，在1990年代，每年降低5%貿易壁壘的發展中國家，其人均實際收入的增長速度是每年降低1.4％貿易壁壘國家的3倍。香港與內地2003年簽訂《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CEPA)後，2004至2009年間，自由行旅客為香港帶來累計消費額近850億元，創造就業職位在2009年增至約5萬個。同時，截至2016年3月，受惠於CEPA的內地進口港貨總值97.1億美元，關稅優惠達53.8億元人民幣。墨西哥1994年與美國、加拿大共同建立「北美自由貿易區」後，出口額大幅?升，取代日本成為對美第二大出口國，亦取代中國成為對美紡織品的第一大出口國。

進口貨品較便宜

在貿易協議中，國家之間就某些貨品制定零關稅協議，例如《東盟自由貿易協定》下，越南要逐步削減從東盟國家進口的汽車關稅，由2011年的七成減至2018年的零關稅，越南的消費者購買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等外地進口汽車的價格理應下調。中國與澳洲的自由貿易協定2015年12月生效，中澳進口對方的部分產品關稅最終均會降至零，中國人應可以較低的價格買到澳洲的農產品和肉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