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遷移：斯芬克斯之謎的儒道解答 孔子—孟子—荀子—韓愈的士人脈絡與莊子的第二個心靈家園
【明報專訊】古希臘悲劇代表作《伊底帕斯王》有一幕經典情節，話說有一隻名叫斯芬克斯的獅身人面妖怪，攔住進城的人，問「什麼東西早上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到了晚上用三條腿走路？」猜不出便被吃掉。只有英雄伊底帕斯破解了謎題，斯芬克斯自殺，伊底帕斯登基為王。
謎底是：人。早上象徵人的嬰兒期，四肢匍匐爬行；中午是壯年，直立行走；晚上是老年，須撐着拐杖，彷彿三腿而行。
斯芬克斯之謎是任何文化均須終極關懷的謎題：人是什麼？人有什麼特點，讓人與其他物種不同？這些特點能讓人幸福、快樂嗎，如何獲得？
中華文化怎樣回答？
■儒
今天中華文化本源在周禮，禮是行為的規範，由早上見面說早安，離去說再見的基本禮貌，到買禮物手信探訪親朋，乃至犯了錯道歉、改過，以及一切尊重別人、公平公正地待人處事的行為，都是禮。
●孔子
孔子是第一個根據人的日常性情以論證禮的必然性的人。探訪親朋，為什麼帶一點手信才合禮？因為探訪別人，總不免打攪了對方，對方也一般會用茶點招待自己，勞累對方破費，即使對方與自己如何相熟，自己也不好意思吧？因此，買點對方喜歡，或用得上的東西，幫補一下對方，不是很合情合理嗎？將心比心，以同理心作為禮的基礎，禮便不只是強加於人的外在規範，而是自發地出於人心，自然地表現在外的行為。不同時代，行為自有分別，惟發自內心的同理情感依然相同，這樣便保證了禮不固定僵化，可以隨時代而變，但禮背後的內在情感卻能穿越時間，這種與生俱來人與人之間同理的情感，孔子稱為仁。
仁與禮是儒家兩大祖宗法寶，仁比較像內功心法，向內尋找人的特質，禮更像外在的招式，須通過不斷演練實踐，務求最終能不假思索地表現出來，體現人的特質。由內而外，再由外返回內，是儒家對人的自我修養的心訣，也成為了中華文化對斯芬克斯之謎的回答。
●孟子
孔子死後，據說儒家分化成八個派別，像少林派演變出武當和峨眉一樣。今天回顧，最重要其實只有三個支派：孟子、荀子，以及易學(不見於十六篇)，易學講陰陽五行、六十四卦變化的宇宙觀，早已與現代科學不兼容，今天只存在於中醫、占卜、武術等民俗之中。孟子繼承了孔子仁的一系內功心法，並發展了義——即符合仁的標準便是公義，仁和義先天地存於人心，因此人可以藉極端的情境(如見嬰兒快跌進井，或在生命和仁義之間抉擇)很戲劇化地剎那間頓悟這份人的特質，所以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書》」，較推重自我反省。
●荀子
荀子呢，則繼承了孔子禮的外在招式，由於禮要求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斷操演踐行，因此荀子比孟子更重視一步一腳印、不斷累積以求漸悟的學，學習不能無師自通，所以荀子尊師，十六篇中的〈勸學〉只節錄了原文三段，其實荀子在文章後段強調師道之重要，與韓愈〈師說〉一脈相承。
須注意的是，荀子重視外在行為規範，他的一些弟子(最重要的是韓非)把禮發展為法，完善了法家(也不見於十六篇)，以嚴苛律法輔助統治者深文周納(選擇事實，牽強附會地給人硬加罪名)地維持社會超穩定秩序，成為傳統政治現實的主軸，影響極深遠。但法家的招式袪除了仁的內功，不免刻薄寡情，荀子是不會承認這支儒家的歧出異說，孔孟更會搖頭嘆息。惟法家十分重要，必須略為認識。
●韓愈
中唐的韓愈把自己視為堯舜之後孔子、孟子的遠代傳承，首次建立了儒學的道統，到了宋代，在孟子與韓愈之間加入司馬遷，一個源於堯舜的孔孟—司馬—韓愈的思想族譜便成為中華文化的主脈。韓愈推廣的古文運動，地位和影響與一千年後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很相似，旨在把文章與儒道糅合為一，以文載道(周敦頤語，即初中教材〈愛蓮說〉作者)，宋代士人(知識分子)接續中唐一心重建後安史之亂時代的人間秩序的抱負，發展了以天下為己任的身分認同，負起與皇帝同治天下的責任(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把古文運動這種文體改革，作為政治實踐和改革的文化基建，當時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有兩位，一是歐陽修(不見於十六篇)，另一是范仲淹。
秉持仁義，韓愈提出「不平則鳴」，歐陽修說「窮而後工」(當政治或人生受到打擊，遇到困境，意有鬱結，便抒發憤懣，作品自然精彩)，范仲淹謂「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異曲同工地連貫文章創作、政治實踐，與仁義價值。十六篇中，司馬遷〈廉頗藺相如列傳〉、諸葛亮〈出師表〉、杜甫《登樓》、蘇洵〈六國論〉、范仲淹〈岳陽樓記〉等五篇，便是既立言，也為立功，更追求立德，三位一體。讀這五篇，宜須與孔子—孟子—荀子—韓愈的經脈縱橫互文，方能見木更見林。
■道
●莊子
人間世的標準vs.我是誰
儒家仁禮的觀念，一直延續到今天，依然活潑潑地充滿生命力。不過，仁和禮預設了人是社會的動物、群體互動的物種，人只能通過與其他人的關係定義自己，我是誰？我是別人的子女、某校的學生、某國的公民等等，我要符合社群流傳下來的標準作為我人之為人的美德，這些人間世的標準規定了我是一個合格有用抑或不合格而沒有用的人。在社會中，我注定在世俗觀念的牢籠裏按規範過活，更可怕的是，這規範往往是眾人和統治者訂定下來，而不一定建基於儒家的合理人情，例如，孔子講孝，但孔子最反對漢以後的愚孝。
那麼，當剝去社會加諸我身上的種種既定價值之後，我是什麼？我本身是誰？這是莊子對斯芬克斯之謎有別於孔子的思考。世俗許多價值，尤其是對成就、事功的追求，其實都是社會加諸人的外在束縛和限制，人們一生依賴和受限於這些人為的價值(莊子稱為有待)，只有放下對這些價值的求索，精神方得自由(莊子稱為遊)，才能安樂、自在(莊子稱為逍遙)。
儒家之外第二個心靈家園
莊子是中華文化的另類價值，道家追求一種淡泊、低欲望的人生境界，讓人在儒家價值(立德、立功、立言)失效的情境下安身立命的避風港。王維崇佛，佛、道雖非一家，但有同趣；道教徒李白的《月下獨酌》、柳宗元〈始得西山宴遊記〉、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辛棄疾《青玉案·元夕》等諸篇，是知識分子在成為政治上無用之人，被掃進制度的垃圾箱去的時候，如何重認自己價值和身分的探詢，或一時的自我慰藉、或徹底的生命超越，但都在儒家之外為中華文化建築了人的第二個心靈家園。
儒、道兩條互補的脈絡，好比DNA的雙螺旋結構，形成中華文化的基因。至於儒道兩條螺旋如何能互相纏繞？李清照把十六篇指定文言學習材料合上，放回卷帙煙海的書架上，然後對斯芬克斯說：不就是一個情字了得？
文：林葦葉
(香港大學教育學院副教授，研究範圍包括中文閱讀教學與評估、香港少數族裔學生中文學習、中文教育網絡分析應用等。)
[星笈中文 第03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