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篇章：〈尋常巷陌〉——顏純鈎

[2019.11.29] 發表

【明報專訊】(第1段)那天我從大道東拐進春園街，天下着微雨，下班的人擠到馬路中去了。街口近處有一個馬會投注站，一家「七十一」，一家茶餐廳，然後我突然看到茶餐廳右角一條小巷子，那裡從前有一條小街穿到菜市場去的，現在已經被一幢大樓堵死了，成了一條「掘頭路」。

(第2段)我突然想起八十年代初在《晶報》做校對時，有一天黃昏經過這條現在已經不存在的小巷。冬天天黑得早，寒風冷雨，滿地泥濘，我感冒了，全身發着冷顫。那時要趕回報館吃晚餐，然後休息一個鐘頭左右，跟着做晚班校對，直到半夜兩三點才回大道東的單身宿舍睡覺。

(第3段)在這條小巷子裡，我冷得受不了，就在一個粥攤裡坐下，喝了一碗熱滾滾的皮蛋瘦肉粥。彷彿熱粥把暖意帶回來了，顫抖稍減，手腳有了點力氣，我迷迷糊糊回到宿舍，吃了倍量的銀翹解毒丸，蓋上棉被蒙頭大睡，醒來後滿身汗濕，頭重如山，我用冷水擦一把臉，整個人這才清醒過來，又上班去了。

(第4段)那是「得閒死唔得閒病」的年月，仗着年輕，又消費不起私家醫生，在這條現在已消失了的小巷子裡，春園街的這一碗救命粥，醫治了我的重感冒。

(第5段)春園街隔壁那條利東街，當年街口有一檔租書舖，舖主是一對年輕夫婦，兩個人都有白淨的面孔，纖細的手掌。斯斯文文的小夫妻，風雨裡來去，經營自己的小日子，兩個人都不多話，很吝嗇笑容，對於這樣小眉小眼的買賣，也沒有多少滿足感的意思。檔口淺窄，舖裡幾個書架擺滿出租的圖書：金庸、瓊瑤、亦舒，也有少數文藝小說，一台影印機開舖時才推出來。

(第6段)夫妻兩人輪流看舖子，中午繁忙時分兩個人裡外照應，顧客多了，手忙腳亂沒有笑顏，顧客們更是愁眉深鎖了。有幾次夜深了經過，見到那個小婦人腆着大肚子，幽寂地坐在舖頭，生意清淡，而肚子裡的孩子正等待一個不可知的未來。

(第7段)這個租書舖也早就執笠了，如今那裡似乎是售賣手機的舖子，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平日經過那裡，五光十色的舖子看上去都挺合理的，不過在記憶中，彷彿那裡永遠都開着一家租書舖，兩個氣質清純的小夫妻，經營一盤沒有前景的小生意。

(第8段)再往西去，那裡一條大王東街，街口對面是洪聖古廟，廟裡供奉的有關帝、嶽聖等等民間神靈，那時我常常從小廟外的紅綠燈處過馬路，到聯發街的天地圖書去打書釘，在那裡買了一本號稱林語堂編的《實用成語辭典》。直到後來我到天地圖書工作，才知道手頭那一本聲名顯赫的辭典，原來竟是翻版書。

(第9段)八十年代初家人來香港，我不再住單身宿舍了，半夜三點鐘下班，就從大王東街穿出去，經莊士敦道、修頓球場再走到軒尼詩道，在那裡搭小巴回北角的家。有一晚在大王東街，幽暗的街燈下有個少婦當街站着，瘦伶伶的身影，背着燈光頭髮掩了半張臉，我走過她身邊時，她突地迎過來，一張很清秀而文靜的臉，悄聲問道：先生要不要人陪？我起先還有點麻木，等到她再問一句，我就驚慌起來，更不敢搭腔，像幹了什麼壞事似的急步離開。

(第10段)在大王東街還碰上過另一個妓女，七八十歲的阿婆，一張臉塗紅抹綠，身上披掛着款色曖昧的掛褲，在暗夜裡看來有如幽靈。我奇怪這麼高齡的妓女，怎麼會有人問津呢？後來有住在灣仔的同事告訴我，說阿婆的顧客，便是那些在修頓球場露宿的老流浪漢。幾十塊錢的交易，在灣仔那種暗無天日的板間房裡，做一些令人掩臉的事。

(第11段)灣仔的小街巷是最具街坊風味的，大王東街那些日據時代的殘樓，搖搖欲墮地寫滿了陳年往事，它們和同屬灣仔的告士打道那一些堂皇的摩天樓比起來，竟像是兩個世界了。

■學習重點

文憑試選取的現當代散文中，其中一類主題圍繞「個人與社會」，作者多表達對時代的承擔與個體生命的感受想法。簡而言之，就是作者對社會現象的觀察與自身處世態度的反思。例如二○一七年劉裘蒂的〈跑道〉，圍繞「跑道」取材，通過記敘自己跑步的習慣、所見所聞和與他人的互動，帶出由跑步而來的個人反思。而同學可注意顏純鈎〈尋常巷陌〉中取材的都是來自日常生活中每天碰到的瑣事，或我們身邊的小人物；從中流露被現代都市的輝煌所遺忘的尋常事物。

■著作簡介

本書精選了二十篇範文，編者逐一提供作品賞析和學習重點，具體學習怎樣寫好記敘文，包括記敘事件、人物和地方等

書名：《記敘文選讀》修訂版

作者：王璞

出版社：三聯。

顧問老師：關力年

圖：資料圖片、網上圖片

鳴謝：三聯出版

[語文同樂第411期]